
"秀芹配资头条网站,你敢不敢指着下一个进门的男人说要嫁给他?"大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酒气和起哄的笑意。
我端着半碗米酒,脸上烧得慌,整个人飘飘然的。院子里锣鼓喧天,红绸子在风里摆,到处是喜庆的人声。我眯着眼睛看向院门口,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"赌就赌!"我拍着桌子站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进院子,身板笔直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他在人群里特别显眼,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物。
我指着他,扯着嗓子喊:"我要嫁给他!"
全场突然安静了。
村长的脸刷一下白了,急急忙忙扑过来:"使不得使不得!秀芹你喝多了!那是县里来的江干部啊!"
我当时就觉得脑子嗡的一声。
01
其实那天一早我就不该去的。
麦收刚结束,村里王家老二娶媳妇,摆了二十桌酒席。我妈一个劲儿催我去帮忙,说人家上个月还帮咱家割过麦子,这会儿不去说不过去。
我那时候刚满二十二,在公社小学教书,算是村里少有的几个端公家饭碗的人。按说这个年纪早该嫁人了,可我偏偏看不上媒人介绍的那些后生——不是老实巴交得跟闷葫芦似的,就是大字不识还整天想着娶个老婆回家当牛使。
"你这丫头,眼光高得都快戳到天上了。"我妈经常这么数落我。
但我就是不服气。凭什么女人就该早早嫁人,守着锅台过一辈子?我看过的书里可不是这么写的。
到了王家院子,已经热闹得不行了。大红喜字贴得到处都是,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热气,炒菜的香味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,就是我记忆里农村喜事的样子。
"秀芹来了!"王家婶子一把拉住我,"快来帮忙摆碗筷,一会儿客人就该上桌了。"
我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。说实话,这种场合我其实挺喜欢的,人多热闹,大家都笑呵呵的,比平日里在学校对着那群鼻涕虫小孩有意思多了。
忙到中午,酒席正式开始。我被安排在女眷那桌,坐我旁边的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大梅。这女人三十出头,说起话来像机关枪,十里八村的八卦没有她不知道的。
"哎,听说了吗?今天县里来人了。"大梅刚坐下就开始嘀咕。
我没接话,低头吃菜。
"是真的!"她碰碰我胳膊,"王家老二在县农机站干活,站长今天亲自来喝喜酒,还带了个年轻的干部。我刚才瞅见了,那模样,啧啧,比电影里的演员还精神!"
旁边几个女人也凑过来:"在哪儿呢?我咋没看见?"
"还没来呢,说是上午有事,中午才到。"大梅神秘兮兮地说,"听说是县委下派来调研的,大学生呐!"
大学生这三个字在当时的农村,简直自带光环。我心里动了动,倒是有点好奇了。
02
酒过三巡,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男人那边已经开始划拳了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我们这桌也上了米酒,度数不高,甜甜的,喝着跟饮料似的。
我本来不爱喝酒,但架不住大梅一个劲儿劝。
"来来来,今天高兴,喝一点。"她给我倒了小半碗,"秀芹啊,你也老大不小了,该考虑个人问题了。我跟你说,隔壁村那个开拖拉机的小张,人家想见见你呢。"
我皱眉:"别提了,上回见过,那人满嘴跑火车,说话比放炮还响。"
"哎呦,你这要求可真高。"旁边的王婶笑着接话,"姑娘家家的,找个老实能干的就行了,还能指望啥?"
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我端起碗,一口把酒喝了大半,呛得咳嗽了好几声。
"我就不信了,"我擦擦嘴,"难道就不能找个说得上话、看得顺眼的?"
"哟,那你倒是说说,啥样的才能入你的眼?"大梅起哄。
可能是酒劲儿上来了,我脑子有点晕乎乎的,说话也没了顾忌:"起码得有文化,长得周正,最好还能说得上话。"
"哈哈哈,那你干脆去县里找干部算了!"有人打趣。
"找就找!"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拍着桌子说。
大梅一听来了劲儿,凑过来坏笑:"那咱们打个赌怎么样?你要是真敢找,我这条红头绳就送你了。"
她手腕上那条红头绳是从县城买的,绸子做的,特别漂亮。我平时眼馋过好几回。
"赌啥?"我问。
"简单,"大梅眼珠一转,"一会儿谁要是进这院子,你就指着他说要嫁给他,敢不敢?"
周围的女人都笑起来,当是个玩笑话。
我那会儿脑子确实不太清醒了,米酒虽然度数低,但后劲挺大。我就觉得这有啥不敢的,大不了认个错呗,反正也不是真的要嫁。
"行啊。"我点头。
话音刚落,院门口就有人影晃动。
"快快快,来人了!"大梅推我。
我迷迷糊糊站起来,眯着眼睛往门口看。阳光正好,刺得我看不清楚。只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,白衬衫,黑裤子,走路的姿态特别挺拔。
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怎么的,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一个词——"精神"。
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跟村里那些弯腰驼背、走路拖拉的后生完全不一样。
"我要嫁给他!"我指着那人,嗓门大得自己都吓一跳。
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。
锣鼓声也停了。
连炒菜的铲子碰锅沿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。扭头一看,大梅的脸已经白了,其他女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。
"秀芹你喝多了!"村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,一路小跑过来,"快坐下快坐下!那是县里来的江干部啊!使不得使不得!"
我脑子嗡的一声,这才看清楚门口那人。
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白衬衫熨得笔挺,脸上架着一副眼镜,正愣愣地看着这边。他旁边站着农机站的老站长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完了。
我当时就觉得脚底下发软。
03
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的。
只知道村长连拉带拽把我弄回座位上,老站长赶紧打圆场,说这小姑娘喝多了胡说八道的,江干部您别往心里去。那个叫江河的干部倒是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神色有些复杂。
我趴在桌子上装死,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。
耳边是大梅小心翼翼的声音:"秀芹,你没事吧?要不我送你回去?"
"别碰我。"我闷声说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完了完了,这下彻底丢脸丢到姥姥家了。县里来的干部啊,我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嫁给他,这要是传出去,我还怎么做人?
越想越觉得天旋地转,胃里翻江倒海的。我捂着嘴冲出去,跑到院子角落里吐了个昏天黑地。
吐完之后,人倒是清醒了不少,但羞耻感也更强烈了。
我抬起头,正好看见那个江河站在不远处,手里端着碗水。
"喝点吧。"他走过来,声音很平静。
我接过碗,不敢看他,低着头把水一口气喝完。
"谢谢。"我小声说。
"没事。"他顿了顿,"你叫秀芹?"
我点点头,脸烧得慌。
"挺好听的名字。"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我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生气?换成村里那些后生,早就翻脸了吧?
回到家,我妈已经听说了。她坐在炕沿上,脸色难看得很。
"你是不是疯了?"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,"那可是县里的干部!你一个村姑娘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"
我不吭声,低着头挨训。
"明天你给我去村长家,当面赔礼道歉!"我妈越说越气,"这要是传到县里去,人家还以为咱家姑娘不正经,作风有问题呢!"
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——阳光下,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进院子,我指着他大喊的样子。
丢人。
太丢人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硬着头皮去了村长家。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平时挺和气,但这会儿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"秀芹啊,你这事闹的。"他叹气,"江干部是县里派下来调研农村教育情况的,专门来咱们公社看看。你说你这一闹,人家还怎么看咱们村?"
我低着头:"村长叔,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喝多了。"
"我知道我知道。"村长摆摆手,"好在江干部人挺好,没往心里去。他今天还要去你们学校看看,你是老师,到时候见面别尴尬,正常点就行。"
什么?
还要去学校?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?
04
公社小学就在村口,三间土坯房,教着附近三个村的孩子。
我教一二年级,一共二十几个学生,年纪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都十岁了。这些孩子大多家里穷,来上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,到了农忙就得回家帮忙。
我到学校的时候,校长已经在打扫院子了。
"秀芹来了?"校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看见我就笑,"听说昨天你在王家闹了笑话?"
我脸一红:"校长,您别提了。"
"哈哈,年轻人嘛,正常正常。"他倒是不在意,"不过今天县里的江干部要来,你可得好好表现。人家是来看咱们农村教育情况的,你可是咱学校最有文化的老师了。"
我心里苦笑。就我这样,昨天才丢了那么大的脸,今天还怎么好好表现?
八点半,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。我站在教室门口点名,手心里全是汗。
九点钟,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学校门口。
江河下了车,身后跟着公社的李书记和咱们村长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还是那么精神。
"江干部,这就是咱们公社小学了。"李书记陪着笑脸介绍,"条件简陋了点,但老师都很负责。"
江河点点头,目光扫过院子,在我身上停了一秒。
我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课本。
"这位是苏秀芹老师,"校长把我叫过去,"咱们学校最年轻的老师,高中毕业,教书可认真了。"
我硬着头皮抬起头:"江干部好。"
"你好。"他伸出手。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要握手。他的手掌温热,握了一下就松开了,很有分寸。
"能听你讲一节课吗?"他问。
我脑子一片空白,下意识点头:"可以。"
就这样,我人生中最紧张的一节课开始了。
教室里,二十几个孩子坐得歪歪扭扭的,桌椅板凳都是拼凑的,墙上贴着我手抄的拼音表。江河坐在最后一排,旁边是李书记和村长,还有校长。
我拿着粉笔,手抖得厉害。
"今天咱们学新课,翻到第十二课。"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。
课文是《小猫钓鱼》,讲一只小猫三心二意,最后什么也没钓到的故事。平时我讲这课的时候,会给孩子们演示,学猫叫,学蜻蜓飞,逗得他们哈哈大笑。
但今天,我完全放不开。
讲到一半,坐在前排的狗蛋举手:"老师,你今天咋不学猫叫了?"
全班哄堂大笑。
我脸一红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"是啊老师,你平时不是说要让课文活起来吗?"另一个孩子也起哄。
我偷偷看了一眼后面,江河正看着我,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意。
算了,豁出去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学着猫的样子,喵喵叫了两声。孩子们立刻笑起来,气氛一下子活跃了。我干脆放开了,又学蜻蜓飞,又学蝴蝶扇翅膀,整个教室都快闹翻了。
一节课在笑声中结束。
下课后,江河走到讲台前。
"讲得很好。"他说,"你很有教学方法。"
我愣住了。他是真心夸我吗?
"孩子们很喜欢你。"他又说,"农村教育缺的就是你这样有热情的老师。"
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。从开始教书到现在,还从来没人这么正式地夸过我。村里人只会说,女孩子读书有啥用,还不如早点嫁人。
"谢谢。"我小声说。
"昨天的事,"他突然提起,"你不用放在心上。我知道你是喝多了。"
我脸又红了:"对不起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"
"我知道。"他笑了笑,"不过你说的那些择偶标准,我倒是记住了。有文化,长得周正,能说得上话。要求不算高。"
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竟然都听见了?
05
接下来的几天,村里彻底炸开了锅。
江河在公社住了下来,说是要深入调研农村情况。他每天往各个村跑,了解教育、农业、生活各方面的情况,还专门来我们学校听了好几次课。
村里的闲话也随之而来。
"那个江干部天天往学校跑,是不是看上秀芹了?"
"可别瞎说,人家是县里的干部,能看上一个村姑娘?"
"那也说不定,秀芹长得俊,又是老师,也不差啊。"
"差远了!听说江干部是大学生,家里在县城,那能是一路人吗?"
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,我只当没听见。但心里其实挺乱的。
江河确实经常来学校,但每次都是正儿八经谈工作。他会问我教学上遇到什么困难,孩子们的学习情况,家长对教育的态度。有时候也会跟我聊点别的,比如我为什么选择当老师,读过什么书,有什么理想。
这种对话在村里是完全不可能有的。那些后生只会问你会不会做饭,能不能干农活,生儿子没问题吧。
有一次,江河问我:"你想过离开这里吗?"
我愣住了。
"去县城,或者更远的地方。"他说,"以你的能力,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发展。"
我摇摇头:"我没想过。我妈就我一个女儿,我要是走了,她怎么办?"
"那你就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里?"他看着我。
我沉默了。说实话,我当然想过离开。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想去更大的地方。但这些念头一闪而过,很快就被现实压下去了。
"也许吧。"我说,"反正我也没那个命。"
"命是自己的。"他说,"不是别人安排的。"
这话让我心里动了动。
那天晚上,我翻出了高中时候的日记本。扉页上写着我当年的梦想——考大学,当记者,走遍全国。
但高考那年,我妈病了一场,家里没钱继续供我读书。我只能回村当了民办教师,一个月拿三十块钱工资。
梦想这东西,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。
第二天,江河又来了。这次他带来一本书,是路遥的《人生》。
"借你看。"他说,"我觉得你会喜欢。"
我接过书,看着封面上那个题目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那段时间,我白天上课,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书。书里高加林的挣扎、迷茫、选择,每一个字都像是写给我看的。我看到深夜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看完书的第三天,我去公社招待所找江河。
他正在整理调研材料,看见我进来,有些意外:"秀芹?"
"书我看完了。"我把书递给他,"谢谢你。"
"怎么样?"他问。
我咬咬唇:"高加林最后还是回了农村。"
"但他选择过。"江河说,"选择本身就很重要。"
我看着他,突然问: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生活。"
"可我只是个农村姑娘。"我说。
"农村姑娘怎么了?"他说,"你有思想,有热情,爱读书,爱孩子,这些都是最宝贵的品质。"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
"我还记得你那天说的话。"他看着我,"你要找有文化的,长得周正的,能说得上话的。我觉得,我好像符合你的要求。"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我脑子一片空白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我是认真的。"他说,"这些天接触下来,我发现你就是我想找的那种人。我想照顾你,想和你一起读书,一起聊天,一起看这个世界。"
"可是……"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"你是县里的干部,我只是个村里的民办教师,咱们不是一路人。"
"谁说不是?"他认真地说,"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,我父亲就是个乡村教师。我知道农村教育有多难,也知道像你这样坚守的老师有多难得。"
我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热。
"给我一个机会,"他说,"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。"
06
消息传开后,反对的声音铺天盖地。
首先是我妈。她把我关在房间里,整整骂了两个小时。
"你疯了是不是?人家是县里的干部,能真心要你?"她声音都哑了,"你以为人家图你啥?还不是看你年轻好骗!"
"妈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"我试图解释。
"那是哪样?"她气得浑身发抖,"我跟你说,这事我不同意!咱们农村人,就该找个农村的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你要是跟了他,以后在县城受了委屈,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!"
村里人也不看好。
"那个江干部就是玩玩的,你看吧,等他调研结束回县里,立马就把秀芹忘了。"
"就是,城里人哪有看得上乡下姑娘的?都是骗骗人的。"
"秀芹这孩子太傻了,被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找不着北了。"
甚至连学校的校长都劝我:"秀芹啊,你可得想清楚。这城乡差别可不小,你要是去了县城,能不能适应还不一定呢。"
只有大梅偷偷来找我。
"秀芹,你真的喜欢他?"她问。
我点点头。
这些天的相处,让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。江河不像村里那些后生,他尊重我的想法,欣赏我的才华,愿意听我说话。和他在一起,我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生育工具,而是一个有思想、有价值的人。
"那就听从自己的心。"大梅说,"别管别人怎么说。"
"可是我妈那关过不了。"我苦笑。
"总有办法的。"她握住我的手,"你要是真的退缩了,以后后悔了怎么办?"
是啊,我要是退缩了,后悔了怎么办?
那天晚上,江河来找我。他站在我家门口,对着我妈深深鞠了一躬。
"阿姨,我知道您不放心把秀芹交给我。"他说,"但我可以向您保证,我会对她好,会让她过上好日子,会尊重她、爱护她。如果您不相信,可以先让我们处处看,您随时可以考察我。"
我妈看着他,没说话。
"我这周末带秀芹去县城,让她看看我家,看看我的工作环境。"江河继续说,"您也可以一起去,亲自了解一下。"
我妈犹豫了。
"妈。"我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"您就给我一次机会吧。"
周末的县城之行会发生什么?江河的家人会接受我这个农村姑娘吗?就在我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,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打乱了所有计划——江河被通知要调往省城工作,而他的母亲已经在那边给他安排了相亲对象,对方是省厅领导的女儿。站在县城的街头,看着江河为难的脸色,我终于明白,有些差距不是感情能够跨越的。"对不起。"他说。我转身就走,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,我对自己说:秀芹,认命吧。但我没想到的是……
07
周六一早,江河开着那辆绿色吉普车来接我们。
我妈换上了最好的衣服,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严肃。我也是,穿了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,头发梳了又梳,手心里全是汗。
县城离我们村四十多里地,开车要一个多小时。我坐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公路,再变成楼房,心跳得越来越快。
这是我第二次来县城。上一次还是三年前,跟着学校来开会。
"别紧张。"江河从后视镜里看我,笑着说,"我爸妈人很好的,你们肯定能聊得来。"
车停在一个家属院门口。两层的砖房,院子里种着几棵树,看起来挺干净整洁的。
江河的父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父亲是个瘦高的老头,戴着眼镜,很像江河;母亲是个和善的中年妇女,看见我们就笑着迎上来。
"这就是秀芹吧?"她拉着我的手,"长得真俊!快进来快进来。"
她又招呼我妈:"大姐,一路辛苦了,快进屋坐。"
房子里收拾得很干净,家具虽然不多,但都很讲究。墙上挂着毛笔字,书架上摆满了书。我看见桌上还摆着几个菜,都用碗扣着,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。
江河的母亲拉着我和我妈坐下,倒茶、递水果,说话也很和气。她问我在哪教书,教什么年级,孩子们听不听话。我一一回答,渐渐不那么紧张了。
江河的父亲跟我妈聊天,说起他年轻时候也在乡村教书,一教就是二十年,后来才调到县里的中学。
"农村的孩子不容易,更需要好老师。"他说,"秀芹这孩子江河跟我提过,说她教学很认真,孩子们都喜欢她。这样的老师不多了。"
我妈听了,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午饭很丰盛,有鱼有肉,还有我从来没吃过的菜。江河的母亲一个劲儿给我夹菜,嘴里说着:"多吃点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"
饭桌上,江河的父亲问我:"秀芹,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?"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"我是说,如果你和江河在一起,你想过怎么生活吗?"他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。
我咬咬唇:"我还没想那么远。"
"这样吧,"他说,"县里现在正好缺小学老师,我可以帮你联系,看能不能把你调过来。你要是不愿意离开乡村,那也行,我们也不强求。但无论你选择什么,我们都会尊重你。"
我心里一热。他们是真心接纳我。
我妈也听进去了。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没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态度在松动。
"那家人看起来挺实在的。"她终于开口,"不像那种看不起人的。"
"我说了吧。"我笑起来。
"但是,"她话锋一转,"你们现在还什么都没定呢,别高兴得太早。"
我知道她还是担心。但我觉得,至少有了希望。
接下来的一周,江河每天晚上都来学校找我。我们会一起在校园里散步,聊聊今天发生的事,聊聊对未来的打算。
他说等调研结束,他会正式跟组织申请,把我调到县城。他还说要帮我继续学习,考函授大学,拿个正式的文凭。
"你这么聪明,不应该只是个民办教师。"他说,"你应该有更好的发展。"
我听着,心里满是感动。
但就在这时,消息来了。
那是个周三的傍晚,江河脸色很难看地来找我。
"怎么了?"我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"我要被调到省城去了。"
我愣住了。
"组织上说,省里要成立一个新的教育调研组,需要人手。我被点名了。"他看着我,"下个月就要去报到。"
我脑子嗡嗡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那我们……"我问。
"我也不知道。"他苦笑,"这事来得太突然了。"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我就知道,童话故事是骗人的。
08
接下来的几天,江河忙着交接工作,我也强装镇定地继续上课。
但村里的闲话又开始了。
"看吧,我就说那个江干部不靠谱。"
"人家要高升了,哪还记得咱们村的小老师?"
"秀芹这回可丢人了,追着人家屁股跑,最后还不是一场空?"
我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刀割一样疼。但我还是咬着牙,一个字都没辩解。
大梅来找我,红着眼睛说:"秀芹,你别听他们瞎说。江干部不是那样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,"他也是身不由己。"
"那你们就这样算了?"她急了,"你就不争取一下?"
"争取什么?"我苦笑,"他去省城,我留在村里,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"
"谁说不是一路人?"大梅拍着我肩膀,"你也可以去省城啊!"
我摇摇头。去省城?我拿什么去?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,怎么可能去省城?
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这样结束的时候,江河又来找我了。
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"我跟我妈说了我们的事。"他说。
我心一沉。他妈妈肯定不同意吧?毕竟他要去省城了,怎么可能还要我这个乡村教师?
"她说,"江河看着我,"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跟着我爸从乡下到县城的。她特别理解你的处境。"
我愣住了。
"她让我问你,"他握住我的手,"你愿意跟我去省城吗?"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"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。"他说,"要离开家乡,离开你妈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但我保证,我会照顾好你,不会让你受委屈。"
"可是……"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你不用马上回答我。"他说,"好好想想,想清楚了再告诉我。"
那天晚上,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。
她听完,整整沉默了半个小时。
"妈,您说句话啊。"我急了。
"你想去吗?"她问。
我点点头:"想。"
"那就去。"她说,"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,不想让你也跟我一样,一辈子困在这个村里。"
"可是您怎么办?"我哭了出来。
"我有手有脚,还能饿死不成?"她擦了擦眼角,"再说了,你哥嫂就在隔壁村,我有事也能找他们。"
"妈……"我扑到她怀里。
"去吧。"她拍着我的背,"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但你记住,无论走多远,这里永远是你的家。"
第二天,我去找江河。
"我答应你。"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紧紧抱住我:"秀芹,谢谢你愿意相信我。"
但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就在我们准备着去省城的时候,江河的单位突然传来消息——省里那边希望江河能尽快到任,而且最好是单身,因为要经常下乡调研,不方便带家属。
更要命的是,江河的一个远房亲戚听说了这事,专门赶来劝他。
"小河啊,你可得想清楚。"那个亲戚说,"你要是带着个农村媳妇去省城,人家会怎么看你?这对你的前途可是有影响的。"
"我不在乎。"江河说。
"你不在乎,人家在乎啊!"亲戚急了,"你知道吗,你们单位领导的女儿一直在打听你呢。人家那可是正经的城里姑娘,文化高,长得也好,关键是对你的工作有帮助啊!"
我站在门外,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是啊,我凭什么?我一个乡村教师,凭什么跟人家城里姑娘比?我不但帮不了江河,还会成为他的累赘。
那天晚上,我主动找到江河。
"我想清楚了。"我说,"我不去省城了。"
"为什么?"他急了。
"因为我会拖累你。"我说,"你有更好的前途,不应该被我耽误。"
"我不在乎那些!"他抓住我的手,"秀芹,你别听他们瞎说。"
"我在乎。"我挣开他的手,"江河,我不想将来有一天,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。"
"我不会后悔!"他说。
"你现在不会,以后呢?"我看着他,"等你在省城站稳了脚跟,成了大干部,你还会记得我吗?还会觉得我配得上你吗?"
"秀芹,你怎么能这么想?"他的眼睛红了。
"我就是这么想的。"我转过身,"算了吧,就当是我一时糊涂。你好好去省城工作,我继续在村里教书,挺好的。"
说完,我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09
江河走的那天,全村人都来送他。
我站在人群最后面,看着他把行李搬上车,跟大家一一握手道别。
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,我知道他在找我。但我低着头,没让他看见。
车子发动了,渐行渐远。
大梅在旁边哭:"秀芹,你怎么这么傻啊?明明喜欢他,为什么要放手?"
"因为不放手,以后会更疼。"我说,"长痛不如短痛。"
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是变了个人。
白天照常上课,晚上就在宿舍里看书。我把江河留给我的那些书一本一本看完,然后去公社图书馆借更多的书。
我报了函授大学,开始自学。我告诉自己,就算没有江河,我也要变得更好。
三个月后,我收到了一封信。
是江河写来的。
信里说,他在省城一切都好,工作很忙,但经常想起我。他说他还是想让我去省城,他已经帮我打听了,省城有个小学正在招老师,只要我有函授大学的文凭,就可以去试试。
他在信的最后写:秀芹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但我想告诉你,无论过去多久,无论我走多远,我对你的感情都不会变。我会等你,等你准备好了,我来接你。
我看着那封信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就在这时,村长突然来找我。
"秀芹,有件事得跟你说。"他神情严肃,"县里来通知了,说要提拔一批优秀的民办教师转正,你在名单上。"
我愣住了。
"不光是转正,"村长继续说,"县教育局的王局长点名要你去县里的实验小学。人家说了,你教学好,有想法,是个好苗子。"
我脑子嗡嗡响。
"这是好事啊!"村长笑着说,"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。你要是去了县里,那就是正式的公办教师了,铁饭碗啊!"
我没有马上答应,而是回去跟我妈商量。
"去吧。"我妈说,"先去县里站稳脚跟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"
一周后,我收拾好东西,去县里报到。
县实验小学比公社小学大多了,光教室就有二十多间。我被分到三年级,教语文。
刚开始确实不适应。县里的孩子比村里的孩子见识广,家长的要求也高,教学任务更重。但我憋着一股劲儿,一定要把工作做好。
半年后,我函授大学的第一年考试通过了。又过了半年,我被评为县优秀教师。
就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,江河突然回来了。
那是个周末的下午,我正在办公室备课,有人敲门。
我抬起头,看见江河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比以前更瘦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"秀芹。"他叫我。
我愣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"我来接你了。"他说,"我说过会等你,我等到了。"
"可是……"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我知道你已经转正了,在县里工作得也不错。"他走过来,"但我还是想问你,你愿意跟我去省城吗?"
我看着他,眼泪掉了下来。
"我给你看个东西。"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"这是省城那个小学的录用通知,我帮你争取到了。只要你点头,随时可以去上班。"
我接过那份文件,手都在抖。
"秀芹,"他握住我的手,"这一年多,我一直在想,如果当初我坚持一点,如果我不顾那些闲言碎语,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分开这么久?"
"不是你的错。"我说,"是我自己退缩了。"
"那现在呢?"他看着我,"你还愿意相信我吗?"
我点点头,泪如雨下。
"愿意。"我说,"我愿意。"
他紧紧抱住我,在我耳边说:"对不起,让你等这么久。"
10
这次,没有人再反对了。
我妈听说江河专程回来接我,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给我收拾行李。
"到了省城,好好照顾自己。"她说,"有空就回来看看。"
"妈,您也要照顾好自己。"我抱着她哭。
"哭什么哭,这是好事。"她擦擦眼泪,"我闺女有出息了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"
村里人也都来送我。大梅哭得最厉害。
"秀芹,你可得幸福啊。"她说,"你要是不幸福,我跑到省城找他算账!"
我笑着点头。
县里的领导也很支持,说是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这是好事。他们还给我写了推荐信,说我是县里最优秀的年轻教师,希望省城那边好好培养。
一九八八年春天,我跟着江河去了省城。
省城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我站在街头,第一次觉得世界这么大。
江河拉着我的手,带我走过一条又一条街,给我介绍这里的一切。
"不要怕。"他说,"有我在。"
我点点头。
新学校很正规,教学设备也好。刚开始确实有点不适应,但慢慢也就融入了。
江河的父母对我很好,经常来看我们,带些家乡的土特产。江河的母亲还教我做城里的菜,教我怎么穿衣打扮。
"你本来就俊,再打扮打扮,比那些城里姑娘强多了。"她说。
一年后,我和江河结婚了。
婚礼很简单,就在单位的礼堂办的。我妈专程从老家赶来,穿着新衣服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"我闺女有福气。"她逢人就说。
又过了两年,我函授大学毕业了,拿到了正式的文凭。学校提拔我当了教研组长,还让我带新老师。
江河也升职了,成了处里最年轻的副处长。
我们在省城买了房子,把我妈也接过来住了一阵子。她走的时候说:"这辈子值了,看见你过得这么好,我什么都不愁了。"
现在想起来,那年在王家院子里喝醉了酒的自己,那个指着江河大喊要嫁给他的自己,真是又傻又天真。
但也正是那份傻气,那份勇气,让我遇见了对的人,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没有那场赌约,如果我没有喝醉,如果我没有那么勇敢地说出那句话,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?
也许我还在村里当着民办教师,嫁给某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生几个孩子,然后在柴米油盐里慢慢老去。
那样的人生也许也不错,但肯定不是我想要的。
我感谢那个喝醉了酒的自己,感谢那份年轻气盛的勇气,更感谢江河,感谢他没有因为我的莽撞而嘲笑我,反而看见了我的闪光点。
人生啊,有时候就需要那么一点点勇气,一点点冒险配资头条网站,才能遇见不一样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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